终屋?是什么鬼啊?

    终屋不是鬼,但屋里接待过不少鬼。

    没错,这就是冉莘吓得媒人不敢上门的手艺——她擅长缝补尸体,她会和死者亡灵沟通。

    多数时候死者离世,灵魂便也跟着离开,不会在尸体附近多作逗留,所以她的正常工作是将死者打扮得漂漂亮亮,送他们走入另一段旅程。

    若死因不单纯、心有遗憾,亡灵往往徘徊不去,试图找人诉说委屈,这时冉莘便成了最佳倾听者。

    她并不是仵作,但“亡灵沟通者”这种职业,无法得到多数人认同,为着完成死者遗愿、逮出凶手,她便以仵作自居,藉由亡灵自述、从尸体伤口来推论死因,帮忙县太爷抽丝剥茧、破解命案。

    一次、两次下来,也不知道哪个好事者给了她“仵作娘子”这个封号。

    也许是冉莘长得太养眼,也许是她的本事惊人,也许女人从事这行,本来就容易被说嘴,因此到冀州定居的第二年,虽称不上家喻户晓,但哪里有命案发生,就会有人提起她的名号。

    除衙门以外,高门大户也是她经常进出的地方,大户后宅肮脏事忒多,命案屡见不鲜,但不管是修整尸体或破解死因,有她出手,很少有无法解决的。

    第一章  亡灵沟通者(2)

    台上放的是个豆蔻少女,唇红齿白、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身后,她赤裸的身体已经清洗干净,皮肤白皙,可惜她的双手双腿布满大大小小伤口,一寸、两寸、三寸都有,把柔嫩肌肤划得惨不忍睹。

    冉莘坐在台边,细细缝补伤口。

    剪断线头,木轴上的线已经用完,冉莘叹,这人对自己多狠呐。

    走到柜子边,打开柜门,里头有十几捆深浅不同的肉色棉线,线是冉莘自己染的,外头铺子买不到,她取出最接近尸体肤色的棉线,重新坐回台边,取线、穿针,继续她的工作。

    一道阴影飘来,冉莘没抬头,但嘴角微扬,来了啊……

    是该来了,每个人……呃、不,是多数的鬼对自己最后一场主角戏都会感兴趣,尤其是心有不甘者。

    女孩心细,发现冉莘的笑意,飘坐到工作台上,晃动两只纤长细脚。“你看得见我?”

    “嗯哼。”冉莘没停下工作,缝到她小腿处的伤口时,发现脚踝部位有几颗乳突似的肉瘤,像脚链般围成一圈,心微震,下意识抬眼,看向工作台边晃不停的双脚。

    没有?所以不是与生俱来的?莫非……

    冉莘指着脚踝处问。“这是怎么弄的?”

    女孩耸耸肩,回答,“不知道,或许是病了。”

    “不对,是中毒,你吃过什么东西……我指的是,很特别的东西。”

    女鬼认真回想,片刻后缓声回答。“我被坏人绑走的时候,他们曾经喂我吃一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有点像麦芽糖,甜甜的,对了,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他们说,吃了那个会让我改变容貌。”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作梦胡思乱想。

    冉莘看看尸体、再看看女鬼,容貌并无不同。

    女鬼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尸体,陷入思考,之前没想太多,只忙着和婚事对抗,现在……

    “我想,我的容貌应该改变过,被抓之后,我曾经与哥哥、父亲擦肩而过,当时我发不出声音,他们却不认得我……”

    “然后呢?”

    “我被带回家的前几天,他们不再给我吃那个,会不会因此容貌就恢复了?”

    “你被送回家后,家人没有发现异状?”

    “对啊,你没提,我都没发现脚上长出这个。”

    冉莘蹙眉,忍不住多看几眼脚踝上的环状乳突。

    女鬼问:“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是好奇。”

    “想不想听?”

    冉莘道:“你愿意说的话。”

    “怎会不愿意?好不容易碰到一个能看见我的,我还指望你帮忙呢。”

    “说吧。”

    女鬼叹道:“爹娘被骗了,对那个坏家伙忒好。”

    “哪个坏家伙?”

    “我叫颜心心,爹娘有三个儿子,却只有我一个女儿。”

    “捧在掌心哄大的?”

    “是啊,他们可疼我啦,不只爹娘疼,哥哥们也疼,家里不算富裕,可我过得不比千金小姐差。后来我看上刘家的秀才郎,他长得那样俊俏,脾气又温和,村子里的姑娘谁不喜欢他?

    “我没有非要当官夫人,就算他做一辈子的秀才郎,只能教教几个小孩念书写字,我也乐意陪着他过苦日子。”

    “可他成功了?”

    “对,乡试上榜、会试上榜,刘尚文过关斩将,在殿试时拿了个探花郎。我真心为他高兴,我开心,不是为自己,而是因为在仕途上一展长才是他的愿望。

    “探花郎游街那天,爹娘买下长长的一串鞭炮,那声响,从村头响到村尾,人人都晓得刘家花大把大把的钱,终于把女婿栽培成大人物,刘家闺女有好日子可过啦。”颜心心说到这里,垂下眉睫,叹口长气。

    “后来呢?”

    “榜下抓婿,他被高官看上,想把女儿许配给他,可我们已经订亲了呀。

    “刘尚文再重视形象不过,何况初入仕途,倘若抛弃糟糠、另聘高门,这事传扬出去,定会名誉受损。于是他花钱,买通流氓把我绑走,坏了我的名声。”

    轻闭眼,冉莘皱眉,她真痛恨这种事。

    “爹娘、哥哥都宠我,我一失踪,他们立刻封锁村子,还到县里报官,流氓见情况危急,喂我吃下麦芽糖……别笑我傻,在你提问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麦芽糖。然后他们顺利带我离开村子躲藏,我以为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刘尚文出现,把我给救下。

    “那出戏,他演得可起劲啦,身上还被踹了好几脚,要不是我假装晕倒,要不是亲耳听见刘尚文和流氓们的对话,我怎会知道,整件事根本是他一手策划。

    “你说,天底下怎有这么贪心的人?既想娶高官女儿为妻,却又不肯放过我?”

    冉莘明白了,刘尚文想以妻为妾,却寻不到借口,只能坏她贞洁,逼她低头委身。

    “我已经失去贞洁,高高在上的探花郎还肯迎我为妾,这举止在外人眼中,叫做感恩图报,我爹娘、哥哥为此心生感激,不但同意他以妻作妾,还打算拿出一半家产给我当嫁妆。”

    “你没告诉亲人,所有事是他处心积虑谋划的?”

    “我说了,但没人相信,连大夫都说我得到癔症,还说得让我心想事成,病症才会慢慢好转。爹娘知道我喜欢他,以为嫁给他、心想事成后我的病自然会痊愈,所以不论我怎么哭喊,他们都不相信刘尚文是个大坏蛋。

    “我气急败坏,用刀子割自己。好奇怪呐,第一刀划下去,我竟不觉得疼,只觉得解气,然后两刀、三刀、四刀……直到最后一刀,划在喉管上……鲜血激喷,尝到腥咸味道,我死了,可是真的不痛,半点都不痛。”

    冉莘皱眉,停下手上的缝针,掀开她的眼皮,再细细查看她身上每个细节处,抬起头,对上颜心心的眼,问:“除不痛之外,你会不会感觉口干舌燥?会不会躁热潮红、心跳加快、头脑昏胀,经常哭哭笑笑、肌肉抽搐?”

    “是,还老觉得有人在耳边说话。”她怀疑过,自己也许不是得到癔症,而是冒犯哪处神明。

    “给你看病的大夫是谁请的?”

    “还有谁,自然是刘尚文那个伪君子。”她轻哼一声。

    “是不是不吃药就难受,吃下大夫的药才好些?”

    “对,你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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