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浪涛层叠铺卷。水花迷蒙中,星辰摇摇欲坠,夜幕彷佛要崩塌下来一般。她竭尽全力大声呼喊着,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嘶哑,终于连自己也听不分明了。周身在寒冷的海水里颤抖,无边的黑暗的恐惧,空茫地包拢着,彷佛那越涨越高的潮水,要将她彻底吞噬。

    海潮汹涌,一阵大浪冲来,将她朝岸上推送,继而又蓦然回卷,将她拖曳着浮萍般朝海中漾去。正跌宕沉浮,突然臂上一紧,竟被人牢牢抓住。柳梦蝉吃了一惊,转头望去,“啊”地一声,哭出声来。

    那人眉目英挺,面色苍白,正是松赞干布。自右额头到左颊,被韦强的气刀斜斜地砍了极深极长的一道口子,伤口虽己被啥事愈合,但皮肉翻卷,歪歪扭扭,说不出的难看可怖。

    柳梦蝉心中大痛,想要伸手抚摸他脸上伤口,却动弹不得,恨恨道:“这杀千刀的韦强,早知如此,便不让你死得这般痛快啦!”心下难过,泪水滚滚,柔声道:“呆子,还疼不疼?”

    松赞干布费力地摇摇头,哑声嘿然而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此时他体内经脉重归断裂混乱之态,真气岔乱奔走,酸软无力。唯有右手紧抓柳梦蝉的手臂,牢牢钳握,不知何处来的力气。

    柳梦蝉破涕为笑道:“呆子,谁让你这般莽撞地与他拼命?”忽然脸上酡红一片,极是欢喜,低声道:“傻瓜,他哪能占得了我的便宜?”

    松赞干布看了看她,见她眼神之中满是情意,想起她可能就是自己的亲族,心中一阵慌乱,体内蓦地又是一阵剧痛,爆胀欲呕,难受之极。喉中腥甜,“哇”地一声,猛地又喷出数十块紫黑色的血淤来,漂浮于潮水上,趺宕摇漾,灼灼刺目。

    柳梦蝉不忧反喜,笑道:“好啦!好啦!我给你喂的嗜血虫还当真有效呢!”

    松赞干布心中一凛,那嗜血虫乃是传说中极为可怖的毒虫,一旦进入人体,顺着气血经脉四处疯狂咬噬,最后沿着脊柱钻入脑中,吸食脑髓,令人疯魔而死。

    柳梦蝉笑道:“呆子,我要害你早就害啦,那还会等到现在!这嗜血虫虽然可怕,却刚好能救你的命呢!你体内经脉一塌糊涂,四处都是淤血,倘若不能将这些血块取将出来,纵有神丹妙药,也不能将你经脉修复。”

    顿了顿道:“而这嗜血虫到了你体内,恰好替你将混乱的经脉一一缕顺归位,又可将你的淤血尽数吞吃干净,岂不是妙得很吗?”

    松赞干布又惊又喜,心道:“原来先前任督诸脉霍然贯通,竟是这毒虫的功劳!”

    柳梦蝉道:“是啊!你的任督二脉虽有损伤,却幸亏没完全断裂。嗜血虫吃尽二脉中的淤血后,这两脉自然便贯通啦!只是你太过心急,非要与韦强拼命,结果反而将这几处经脉又震伤啦!”妙目凝视着松赞干布,嘴角微笑,不住地叹气。月光下瞧来,说不出的妩媚俏丽。

    这时一阵大浪卷来,柳梦蝉“啊”地一声大叫,险些从松赞干布手中甩脱。松赞干布大惊,探出左手,奋力抓住柳梦蝉的另一只手臂。两人登时被汹汹波涛荡起,随波逐流,朝海中飘去。

    波涛澎湃,数次三番险将两人分开。松赞干布精疲力竭,业已有些不支。但想到身在茫茫北极冰洋之上,一且分开,只怕永不能相会了,唯有咬牙紧握双手。柳梦蝉嫣然道:“呆子,你抓得我疼死啦!”

    万里明月,星汉无声。海上风声呼啸,邻光波荡。

    他们四目对望,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么近的距离,肌肤相贴,呼吸相闻,听不见周围的风浪,只听见彼此怦然的心跳。

    这一刻,他们似乎忘了北极汪洋风波险恶,忘了前途茫茫祸福难测,两人在此起彼落的巨浪中跌宕沉浮,高一潮,低一潮,不知要飘到什么时候,也不知要飘到什么地方去……黄昏时候,落日熔金,晚霞织锦,沧海上万里灿灿金光,迷离眩目。万千白鸥如流云飞舞,脆声鸣叫着从两人的头顶掠过。

    两人被海浪冲回了浅滩,但时间不足十二个时辰,两人穴道中的封印却还没有解封。这时彼此相望,想着这一路之上的种种遭遇,不由哈哈大笑。

    突然之间,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忽然升起一道白光。柳梦蝉看着白光,眼神之中露出一种恐惧的神情来。松赞干布心中也是一惊,想起两人历尽千辛万险,原以为逃过一劫,谁知道敌人层出不穷?

    原本还想将亲族一事,讲给柳梦蝉听。但这时想到,或许这便是两人生命的最后一刻,若是说了,恐怕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也会带着遗憾,便住口不说。

    那白光蒸腾了一阵,便来到浅滩之上,两人凝眸看去,只见淡淡的白光之中,站着一个女子。眉目依稀可见,纯真可爱,天真烂漫,说不出的清新脱俗。

    两人齐齐惊呼,“怎么是她?”这时彼此相望,心中均闪过一道犹疑,他怎么会认识她?

    松赞干布先反应过来,那日他问柳梦蝉,可认识潘巧儿,柳梦蝉当时十分哑然,回了自己一句,潘巧儿是谁?现在看来,她确实认识潘巧儿,只是对方的名字却不是什么潘巧儿。想到自己之所以与李雪雁分离,全都是这“潘巧儿”的功劳,不禁嘿嘿冷笑。

    这时潘巧儿笑嘻嘻的飘了过来,脸上仍旧是天真无邪的表情,只是这一脸天真无邪,却是如此的狰狞可怖。

    “柳姐姐,你好啊!”

    柳梦蝉向来知道对方心机深沉,比之自己,还更胜一筹。见她笑嘻嘻的与自己打招呼,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结结巴巴回答:“小师妹,你好……”

    “柳姐姐,你和呆子哥哥在这里郎有情,妾有意,神仙眷侣一般,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

    转头又看向松赞干布,眼神之中,突然多了一层幽怨,“呆子哥哥,你怎么离开了白石城?害得人家这些日子对你日思夜想,好不难过!”

    虽然明知道她是在故意演戏,但想起那一夜的梅花两点,仍旧有一种荡气回肠的感觉。目光呆呆的看着她,忽然之间,发现她眼中居然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松赞干布立时惊醒,这妖女要使什么妖法,控制我的心神!

    心思内敛,摒除杂念。

    潘巧儿看着柳梦蝉,忽然笑嘻嘻的说了一声,“柳姐姐,呆子哥哥,我有两件事,要和你们说。却不知要先和谁说呢?”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都清楚,从她嘴里说出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但此时此刻,还能更糟糕一些吗?松赞干布沉声道,“事到如今,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潘巧儿嘻嘻一笑,这才说道:“呆子哥哥,其实你和李姐姐,是我故意拆散的!李姐姐有什么好?没人家可爱,没人家乖巧,没人家漂亮,但你眼中却只有一个李姐姐,没有我!我便是不喜欢,所以便要设计把你们拆散。对了,忘了和你说,那日在客栈之中的三个光头,根本不是什么师兄师弟,只是大天龙寺的几个秃驴,巧儿还要多谢你帮我除了他们!”

    松赞干布虽然早有猜测,但这时听她笑嘻嘻的说出实情,还是感觉到周身一冷,如置冰窟一般。原来他和李雪雁之间,之所以出了这许多事来,都是她在暗中布置!

    潘巧儿笑了笑,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一并与你说了。你那个心上人,现在被我爹爹封在长安城地宫之中。唔,人家掐指算算,好像从十几日前,便被封印起来了。呆子哥哥,你好好想想,一个人没了水喝,没了饭吃,能坚持多久呢?是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月两个月,又或者是一年两年?巧儿也不清楚,不过等我回了长安城,一定替呆子哥哥好好看一看,看看李姐姐是不是还那么倾国倾城!”

    她的脸颊看起来天真无邪,但话里充满了恶毒。松赞干布双眼血红,似乎要喷出火来。愤怒的瞪着潘巧儿,粗重的喘息着,陪上受伤之后,越发狰狞的脸颊,更是十分可怖。

    谁知潘巧儿看着他这般样子,反倒笑得更加欢喜,“呆子哥哥,巧儿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你要怎么感谢巧儿呢?”

    松赞干布大骂道:“妖女,我松赞干布便是做了鬼,也要把你撕成碎片!”

    “哎呦,呆子哥哥,你说的人家心里好怕!”指尖轻轻触在松赞干布身上,松赞干布身子一震,忽然大叫一声。潘巧儿笑嘻嘻道:“呆子哥哥,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十指如电,在他身上点了十七八下,点的他身上鲜血淋淋。

    眼见松赞干布奄奄一息,忽然又对着柳梦蝉笑道:“柳姐姐,你很喜欢呆子哥哥吗?”

    柳梦蝉看着潘巧儿,只觉得她便如地狱来的恶鬼一般凶狠,似乎就要说出什么让自己万劫不复的话来。心中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恐惧,只见潘巧儿忽然蹲下身来,一瞬也不瞬的看着自己。

    “柳姐姐,我知道你一定很喜欢呆子哥哥的,因为我也很喜欢他!既然大家都喜欢呆子哥哥,那么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不要,你不要说!”

    柳梦蝉尖叫一声,心中突然升起一道恐惧的念头。

    “怎么能不说呢?分享秘密,本来就是一种快乐,你说是吗,柳姐姐?”

    站起身来,看着两人,笑道:“其实,你们两人是姐弟!”

    松赞干布虽然早有猜测,但这时听到答案,仍旧目瞪口呆。柳梦蝉看了看潘巧儿,又看了看松赞干布,只觉得自己的世界突然之间,便天塌地陷了。泪水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心中痛如刀绞,呼吸不得。

    “你……你胡说?”

    “我胡说?胡说什么?”潘巧儿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屑一顾的神情。看着柳梦蝉,柔声笑道:“好姐姐,我们两人之间,一向情同姐妹,我骗了谁,却也不能骗了你!你还记得你背上曾经纹了一只彩蝶吗?后来突然便没了。小时候你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柳梦蝉的神色之中,不由一阵茫然。潘巧儿脱下松赞干布的衣服,露出他精壮的后背。这段时间来,柳梦蝉已经不知多少次看过松赞干布的腰身,但直到这时,方才看见,原来他右肩下,也纹了一只蝴蝶。只是平时隐忍不见,这时沾上血方才显露出来。

    “柳姐姐,这血蝶纹,是你们西域吐蕃王族的象征。其实你不是柳梦蝉,不是孤儿,而是吐蕃公主!”

    柳梦蝉和松赞干布不由齐齐惊呼,却听潘巧儿又道:“那时候你刚刚满月,我爹爹恰巧参加了你的满月酒。在席上见你天生媚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便将你盗了出来。呆子哥哥,后来你爹爹,与你说过此事吗?”

    松赞干布双眉一蹙,忽然想起,他爹爹在临终之时,曾经与他说过,自己原还有个姐姐,只是在满月那天,便被怪兽捉走,想来一定早夭了。没想到,却是潘巧儿的爹爹盗走的!心中大为愤恨。

    柳梦蝉看着松赞干布,眼神之中,时而闪过一道温柔,时而闪过一道痛苦。想着这爱慕的情郎,居然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轰然崩塌。

    她闭紧双目,眼中忽然留出血来。谁知潘巧儿居然从怀中拿出一只玉瓶,将她的血泪一一接了,吱吱笑道:“柳姐姐,忘了与你说。你这血泪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什么万年钟乳石,千年珍珠,都比之不及!”

    柳梦蝉忽然轻轻一笑,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淡。松赞干布看着她,心中闪过一道恐惧,他本来就害怕柳梦蝉对他情根深种,是以才迟迟不敢说出猜想。

    哪里想到潘巧儿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突然说了这些秘辛?

    潘巧儿接了这些血泪,欢喜的将瓶子收回怀里,这时才道:“柳姐姐,呆子哥哥,时间不早了,你们说,我应该先送谁上路呢?”

    两人听到她动了杀心,相视一眼,心中均生出一阵解脱之感。

    “要死了吗?也许死亡才是我的终点!”她透过模糊的双眼看向松赞干布,突然想起,这个“呆子弟弟”还有一个心爱的大唐公主。而她是他的姐姐,却不是他的情人。反正生无可恋,不如拼死,说不定还能成全了“他”!

    想到这里,眼神之中忽然又露出一抹坚韧来。潘巧儿笑了笑,“柳姐姐,你们决定好了吗?”

    柳梦蝉催动周身真元,以天魔解体大法冲开被封印的穴道,看着潘巧儿,一双眼中流出刻骨的仇恨,“决定好了,先要杀了你!”忽然从地上冲了起来,一头撞向潘巧儿。

    潘巧儿本来得意洋洋,哪里会料到柳梦蝉有此一着?被她重重撞在胸口上,只觉得似有千斤巨鼎,突然压来。一时之间,周身如被火焚,疼痛莫名。她心中大怒,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看向柳梦蝉,但柳梦蝉舍命一击之后,眼神之中已然没了光彩。

    她狠狠盯着柳梦蝉,愤怒道:“便宜你了!”转头看向松赞干布,只见他眼神之中,便如一望无际的深沉海洋,虽然明知道他是个废人,心中仍旧是止不住的恐惧。

章节目录

凤求凰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小说看看网只为原作者希先生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希先生并收藏凤求凰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