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内此时虽然坐满了人,但却鸦雀无声。众人心里清楚,这份情报,将关乎这两万人接下来的命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众人只觉得似有大锤敲在心头,嗓子一阵干渴。松赞干布依旧纹丝不动,片刻间,张长贵便从帐外走了进来,手中抓着竹筒,快步来到松赞干布案前,道:“上将军,情报到了!”

    松赞干布伸手接过,打开竹简,看一阵又想一阵,过了半响又将竹简传给帐中将佐。待众人全都看完之后,才道:“众位将军,有何看法?”

    众人不敢冒然开口,松赞干布微微一笑,从主座上站了起来。轻轻一咳,朗声说道:“白金城传来消息,北海侯兵临城下,但一直没能破城,不知诸位将军,对此有何看法?”看了看左手第一员将领,问道:“李将军,您有何看法?”

    李立群李将军,年过五旬,出身寒门,在贵族林立的白城大军中,算是一个异类。为人极其和善,是军中有名的老好人。

    李立群清楚松赞干布第一个点到自己,就是希望自己能在这时配合对方,完成收复这诸将的关键一步。

    他不同于那些兵丁,可算得上是军中的实权派。白城之中,自然也有自己的奥援。心里清楚此时帮助松赞干布,必然会惹得王公贵族们的不快。但此时此刻,两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松赞干布倒了,与自己半点益处也没有。若是松赞干布失败,自己恐怕也难逃厄运。

    李立群叹了口气,道:“上将军,依末将愚见,北海侯带兵围困白金城日久,天幸未能攻下。我们应该加快脚步,速速前往白金城救援!到时和城中相约,前后夹击,必可大败北海侯!”

    松赞干布虽然感激对方的帮助,但也不由暗自摇头,这位老将军的资质太过平庸,难怪他五十多岁,却始终不能独当一面。闻言点了点头,才道:“北海侯率兵八万,围困白金城十余日之久。一直未能攻下,何也?”

    扫视一圈,接着说道:“并不是因为白金城是铜墙铁壁,恰恰相反,北海侯其实一直在攻而不破!”

    李立群眉头一蹙,道:“上将军,您怎么知道北海侯一直攻而不破?”

    松赞干布微微一笑,道:“因为北海侯在等人!”

    李立群又问道:“谁?”

    松赞干布指了指帐内诸人,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北海侯在等我们!”

    见诸人疑惑不解,道:“白金城守军与北海侯的齐兵相比,谁的士兵多,谁的士兵少?白金城在地势上,更接近于北海,而不是我白城,北海援军源源不断,但我白城援军则如扬汤止沸。两相比较,优势又在北海。三来,白金城守将淳于穷,有勇无谋,性如烈火,何以面对足智多谋的北海侯,却一直没有丢了城池?不是上天显圣,而是北海侯根本就无心白金城!”

    三点说罢,满座皆服。松赞干布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北海侯不取白金城城,原因也有三点!”

    众人齐道:“请大将军为我等解惑!”

    松赞干布容颜一肃,道:“第一,白金城虽然距离北海较近,但中间却有其他小国相隔。北海侯若取下白金城,则白金城立时变成北海孤城,耗人耗力,却难有成效。第二,北海侯知道我白城势必兴兵来救,此时若下了白金城,反而束手束脚,是以北海侯并不急于攻破白金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海侯的目的并不在于白金城,而是在于消耗我白城精锐,好趁机吞并周围的诸侯国!”

    众人听松赞干布仔细讲了三攻三守,方才恍然大悟。有人问道:“上将军,既然您已经了解北海侯那厮的意图,我等又如何安排?”

    松赞干布微微一笑,道:“既然北海侯准备以逸待劳,围点打援,那我们就同他耗,同他拖!这里毕竟是我白城境内,北海侯无论如何,也不会比我们更具地利人和!何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们徐徐前进,等到了白金城城下,就是北海侯军疲,而我白城军逸。北海侯军气竭,而我军气盛,何愁大敌不破?”

    众人尽皆拜服,当然,松赞干布还有一点没说,虽然众将士众志成城,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大唐劲卒。军中上下虽然有了一股血勇,但若真和北海侯麾下的北海精锐战斗,便是孙武复生,恐怕也是有败无胜。

    是以若不出奇制胜,哪里又能打败北海侯手下的八万精锐?

    两万大军再次整装待发,重新上路。

    松赞干布这里缓缓行军,却苦煞了北海侯。北海侯本想着以逸待劳,围点打援,先拿下白城援军,之后的选择就灵活许多。进可以白金城为据点,蚕食白城东方的势力。退也可以沿途灭掉几个白城的藩国,进一步巩固北海在东方的地位。

    可是,北海侯率兵等了七日,白城却连一兵一卒也没有增援。大军在外,每日钱粮耗费无算,松赞干布拖得起,他可拖不起。种种缘由,也让北海侯心头一阵急躁。

    潜伏在白城的间谍报信,白侯在七日之前便派兵增援,就算是爬,这时候也应该爬到了,何以迟迟不见踪影。难道这几日之中,白军绕道包围了北海军,准备瓮中捉鳖,将自己困于白金城城下?

    若真如此,那后果实在不敢想象!

    大帐之中,北海侯斜倚在榻上,看着居中的巨大沙盘,愣愣出神。潜伏在白城的细作来报,此次救援白金城的将领姓松赞名干布,是一位十分年轻的将领。据说此人的风评十分不良,受到白城白城文武群臣的一致排斥。

    但北海侯心里明白,不遭人嫉是庸人。这松赞干布不容于白城,只能说明他为人高傲,不懂为官之道。而这种人往往都身负惊人艺业,有通天彻地之能。

    再一想到松赞干布不声不响,不动声色就将自己八万北海至于险境,北海侯更是一阵头痛。不过作为腹地名将,北海侯心智坚韧,从来都不畏惧挑战。毕竟他松赞干布只是个初出茅庐的黄毛小子!若不能扼杀这颗嫩芽,如何还当得起东方第一名将的称号?

    北海侯重新振作精神,大喝一声:“来人,点将升堂!”鼓响三声,北海将佐齐聚北海侯主帐。北海侯负手而立,站在大帐之中,待众将站好,才道:“众将听令,全军撤出营寨,在城东十里外紫竹林一带安营扎寨!”

    北海侯为人谦和,鲜少有什么一言堂的举动。但北海侯征战多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信素着,是以众将并没有多问,回了各自帐中,领兵撤离营寨。

    大军赶到白金城,已是傍晚时分,松赞干布有条不紊安营扎寨,不急不躁。营寨所在,并没有选择地势险要之处,反倒专挑了几处地势开阔的平原,四四方方建了几座营寨。

    斥候将消息传给北海侯,北海侯直皱眉头。这松赞干布安营如此随意,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若是无意,那只能证明这松赞干布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根本不懂得行军打仗。

    但若有意,只能说明,正如他围点打援,松赞干布反其道行之,也在故意在引自己上门!只是自己麾下足足有八万劲卒,难道松赞干布不怕自己兵锋所指,将他陷阱悉数攻破?

    主帐中的灯火已经灭了三次,北海侯轻轻一叹,负手走出营帐,心中十分清楚,自己这次遇到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是老于战阵的腹地名将,用兵稳重,善掌大局。北海侯相信,即使自己错过此次机会,在八万北海面前,这个后起之秀依旧讨不到半分好处!

    北海侯也相信,最终赢得这场胜利的,必然会是自己。因为他比对方的年轻人更“沉”,这是他几十年军旅修养得来的一股气。当然,无论是白城内外或是白金城战场,他都比对方的年轻人更“稳”,一个稳定的后方,也是他自信会获得胜利的一个关键所在。

    因为许多年来,北海侯实在是见了许多死在自己人手上的国之栋梁!

    北海侯按兵不动,倒让松赞干布长舒了口气。他之所以如此,也是无可奈何。毕竟两方实力相差悬殊,他只能趁着北海侯还不了解自己的真空期,大摆疑兵之计,混淆北海侯的思维,进而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一连三日,北海侯一不攻城,二不攻寨。松赞干布也是如此,并不进白金城城,每日里与将士在军中饮酒作乐,丝毫没有半分大战将至的意味。

    北海侯坐在帐中,眉头拧成一团,从军数十载,还从未遇到过松赞干布这样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他的八万大军分成三部,一部固守主营,一部拱于后方,另一部主力则分散埋伏在紫竹林一带,本来是等着松赞干布进城时半途而击,进而趁乱一举攻破援军和白金城城,一石双鸟。但松赞干布按兵不动,他的计策再次失败。

    两番暗斗,让北海侯十分郁闷。他两次出招,但松赞干布不动声色,便将他计策化解。此刻没了办法,只好重新带领士卒回了营寨。回到营寨不久,便有亲卫禀报,说是白城军使者前来送信。

    北海侯点了点头,唤白城军使者前来主帐,自己则换上金盔金甲,端坐在帐中。不多时,白城军使者走了进来,北海侯抬头打量对方,发现对方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相貌虽不英俊,但自有一股沉稳端凝的气势。北海侯心中赞道:好一条大汉!

    那青年按军中规矩,行了一礼:“参见北海侯!”

    北海侯微微点头,道:“你们大将军派你来送信吗?”

    那青年沉声道:“是,大将军除了派我送信,另有一件礼物,也要送给将军!”

    北海侯自然不会相信松赞干布会真心送礼,不置可否道:“那可要多谢大将军的厚爱了!”

    那青年从背上解下包袱,帐中亲卫想要检查,北海侯淡淡道:“不必了!松赞干布若是派人行刺,也便没有资格做本将对手。”青年听了,脸上闪过一丝赞叹神色。

    北海侯微微点头,示意青年可以拿出“礼物”。那青年打开包袱,原来包袱之中有十几个雕琢细腻的木盒子。

    那青年面无表情,双手托着包袱恭恭敬敬送到矮几上,正中摆着一张信。见北海侯看向自己,沉声道:“北海侯,这是我家将军派人从燕候那里买来的上好胭脂,仅以薄礼供上!”

    早在上古时代,土城(朝歌一代)人便已发明出胭脂水粉。东海诸国虽然沉入海底,但自然有能工巧匠,采取鲲鹏腹地的海族研制。松赞干布这几盒胭脂水粉,还是离开白城之前,与李雪雁潘巧儿借来的。

    帐中诸人皆是北海侯心腹,见对方居然如此侮辱主帅,不由勃然大怒。北海侯心中虽然怒极,但知道松赞干布此举就是为了激怒自己,让自己乱了方寸,冒然进攻。

    他身居高位,许多年来什么风浪都早已波澜不惊。别说是送胭脂,便是送女人衣服,当面泼人粪便他也同样见过。这时深吸口气,平静心潮,道:“松赞干布派你来送礼物,你害怕吗?”

    那青年面色沉声道:“怕!”一语说罢,帐中诸人不免脸露嘲讽。

    北海侯微微一笑,道:“怕还敢来?”

    那青年道:“我们大将军说,两国交锋,不斩来使,北海侯世之名将,更不会杀我一个无名小卒!我们松赞干布还说,北海侯如果杀了我,他反倒会放心!”

    北海侯笑道:“这是什么道理?”

    那青年道:“松赞干布说,北海侯若斩了我,一来是心虚自己不是大将军的对手;二来则是北海侯心胸见识不足,一个人就算智计再深,地位再高,兵将再多,没有心胸气度,还是不足以成事,这种人也不配称之为对手!”

    北海侯微微一笑道:“看来我非但不能杀你,还要好酒好肉招待你了!”

    那青年道:“是!”

    北海侯目光灼灼看向青年,道:“酒无好酒,菜无好菜,敢食否?”

    那青年朗声道:“有何不敢?”

    北海侯吩咐人提了两大壶酒,杀鱼宰蚌,做了满满一盆肉。解下金盔,将其中一壶酒倒进头盔,递给那青年,道:“敢饮否?”

    那青年郑重结过金盔,大声道:“谢北海侯赐!”仰头喝酒,一饮而尽,喝罢便抓肉来吃。北海侯见他眉飞色舞,毫无惧色,心里也不由佩服。身在敌群,却泰然自若,这份胆色,自己纵横天下,见识过不少所谓“英雄”,却从没见过一人有这般气度,不由起了爱才之意。

    道:“你们白城军若败了,我不杀你头,但只要你归降!”

    那青年笑道:“谢北海侯赏识!”话说一半,显然是在婉拒北海侯的招揽。北海侯微微一笑,翻开竹简,只见竹简上写了八个大字:夜半三更,登门拜访。

    北海侯看了信,微微一笑,拿过笔,在竹简上批了一个善字,这才将竹简交还给青年。道:“今夜三更,我便在这里静候大将军的大驾!”

    那青年双手接过竹简,便向北海侯告辞。北海侯看着对方走出主帐,不由微微一叹:“好个松赞干布!”

    身边心腹亲卫听了一愣,道:“大将军,您为何要夸松赞干布?”北海侯看着矮几上的金盔,摇了摇头,并不回答。派人将酒菜收拾干净,又取来松赞干布送来的“礼物”。这些五颜六色的胭脂味道奇香,便如同白城军那位年轻的对手一般,行事天马行空,让人摸不到头脑。不过北海侯心里清楚,松赞干布既然来援白金城,迟早要有所行动。

    不然白城之上,即使白侯公孙泰之力排众议,也无法交代。毕竟白城非白城王一人之白城,作为权力的顶端,白城同样也是士大夫们的白城。既然如此,静观其变,倒要看看看他到底耍什么花招。

    那青年出了北海军营,一人一骑向白城营赶去。风声在耳畔吹过,带起双鬓几缕发丝,却吹不下他蹙起的眉头。他轻轻一叹:“北海侯果然名不虚传……”话音方落,前方便赶来十余骑,齐道:“大将军,您总算回来了!”

    原来这青年正是松赞干布装扮,他涉险来到北海军营,一来是为了探听虚实,二来也是为了见一见这位腹地名将。北海侯的气度的确非同一般,一上战场便遇到这般对手,于他来说,是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他有机会与绝顶高手过招,于他来说大有卑益。不幸的是稍有疏忽便会化为风沙,永远埋葬在这片平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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