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当大伙儿都沉浸在下午的困倦状态中时,一串铛铛铛的高跟鞋声音立刻令所有人像吃了回魂丹似的各就各位。

    姚主管惯于上午巡视工作,因此大家意识到她兴许是有事要宣布。

    “程柒柒。”

    柒柒一个机灵,赶紧走到她跟前响亮地喊了声“到”。

    姚主管打量她一番,持一副不予置评的冷淡表情问道:“你在婴儿区呆了有两个月了吧?”

    “正好两个月。”

    “你照顾的这批宝宝再过一个月就要转至儿童区了,到时你就跟着去儿童区,继续做保育工作,一直跟到成年区。”

    “收到!”

    能够陪伴和观测人鱼整个的成长过程令柒柒很是兴奋。

    姚主管用她那女神雕像般的眼神扫视人群一圈后说:“散了,各回各位,好好工作。”

    大家纷纷归位,等高跟鞋声远去后,又凑回一起议论。

    有经验的前辈说:“这是上头要培养的信号,实验室里好几个都是这样选拔上去的。”

    “一直呆在这里没出路的,去实验室才有机会。说不定还能跟盘古先生去那头参观发电厂。”说话者指指西边。

    西边,应该就是上次食堂阿姨说的海的那头有大陆的地方。柒柒心想。

    “发电厂?”人群中有人问。

    “你们新来的都不知道吧?这里的人鱼训练好后都会输送到那边发电厂去工作的。”

    “什么发电厂,需要用人鱼?”

    “据说是波浪能发电的,总之是高科技。”

    “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先恭喜柒柒吧。”

    “对的。恭喜恭喜。”

    柒柒站在人群中接受着众星捧月般的道贺恭维,略感不自在,便向众人微笑示意后退出了人群。

    大家也就此散去。

    文嘉走到柒柒跟前:“恭喜啊,你真优秀。”

    “咳,不过是普通的调动,被他们夸大了。”柒柒耸了耸肩。

    “不见得哦。你看我们一起进来,为什么独选中你呢。”

    柒柒没回答也没多想,继续工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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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管处年迈的阿姨戴着老花镜费力地看着自己登记的手工台账。

    见柒柒和文嘉走过,便叫住她们请求帮忙:“快帮阿姨算算,卫生纸还有几卷啊?”

    两人接过一看,不由对这凌乱的物资台账风格忍俊不禁。在她们的帮助下,阿姨的台账终于理清了。

    “谢谢啊,还是小姑娘脑子好使。”

    “阿姨不客气的,您平时照顾我们那么周到,我们都没有谢您呢。”

    “哎,东西都快用完了,童老头最近又不知去了哪里?我等着报需求呢。真是急死人。”

    见两个女孩不知如何回应,又自己絮絮叨叨:“哎,没事没事,我吐槽他两句而已。你们回房间去吧。”

    的确是很久没见着老童了。柒柒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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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面发生在一个星期后,老童约柒柒在食堂说事。

    “童爷爷。”柒柒见老童已经坐在里头,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去坐下,“好久没见您去了哪儿呀?”

    “去趟国内办点事。给你带了点儿好吃的。”

    说罢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满了小零食,真拿她当孩子呢。

    “啊,谢谢。”柒柒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对了,宿管处的阿姨也找您呢。”

    “哦,那个老太婆,别理她。她整天就会跟我絮絮叨叨说这个没了那个没了,其实仓库里都堆的老高。我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莫愁。”

    “哈哈哈。”柒柒失笑,这两个老人太可爱了。

    “我去了趟海棠镇。”老童突然面色凝重地转入正题。

    “哦?”

    “我去打听了你的身世。”

    柒柒收起脸上所有表情,问:“然后呢?”

    “你是在海棠镇人民公园的公厕里被捡到的。”老童脸色不好看,仿佛如鲠在喉:“你是被我扔在那儿的,好孩子,你是我的外孙女。”

    柒柒惊呆了,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说说。”

    老童繁复无序语无伦次地述说着当年事,柒柒归纳了一下就是:当年,柒柒的爸爸家暴她的妈妈,妈妈生下柒柒就从阳台纵身一跃得以解脱。老童是柒柒的外公,盛怒之下错手杀死了她的爸爸。他抱着襁褓里的孩子东躲西藏,走投无路之下将孩子扔在厕所后跟随老盘古先生来到这里拓荒办所。

    老童看着自己外孙女,既歉疚又欢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柒柒面对突如其来的身世,有些恍惚。末了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说了句“那好吧”。

    老童不明白“那好吧”是接受他的意思吗?这个孩子的喜怒哀乐,似乎总是淡淡的不让人轻易察觉,也许和成长经历有关的。想到这儿,老童心中难受的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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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柒提着老童给的零食回到宿舍,谈话信息量过大过猛导致她觉着有些累。

    “文嘉,有零食,你们打牌时可以吃,喏,我放这儿了。”

    “哪儿来的啊?”

    “老童给的。”

    说完她准备上床睡觉,却被文嘉拦住。

    她凑上柒柒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我和冉冉已经制定好完整严密的出逃方案。”

    “啊?”

    “我讲给你听。”文嘉把柒柒拽下床。

    “不,出逃计划那么神秘,不要随随便便泄露了。”

    “我们说好一起走的,整个计划里你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不用了。”

    “你不走了?”

    “嗯。”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动摇了吗?因为上司的提拔?还是这丁点儿关怀?”文嘉指着桌上的零食,怒道。

    “都不是。”

    “柒柒,我们的计划里不能缺少你。”

    “没什么事是离不了谁的。”

    “你背叛了我。”

    文嘉总是情绪化地把事情放大来看,柒柒不想再作纠缠,走出宿舍透透气,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海边。

    她觉得特别累,背倚一颗树合眼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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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她睁眼时,夕阳西下,海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

    天地辽阔,为什么不去探索?她笃定地想。

    前方那个面朝大海、孤独落寞的背影,不会是他吧?

    男子察觉到,转身:“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柒柒惊讶。

    “正好经过,怕你又被卷走。”

    “啊,不好意思。你也常来海边?”

    “嗯,有空的时候,过来发会呆。”

    “那你还叫我别来海边呢。”

    “我水性好。也不会睡着。”

    “…”柒柒无言以对。

    两人并排坐在海边,浪刚好没不到的地方。

    柒柒转头看一眼,觉得他的侧脸有着远山近水般的俊秀。

    他亦刚好转头,目光碰上的一瞬间柒柒立即把头缩了回来。

    “上次的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你推荐的也都看完了。”

    “有不懂的吗?”

    “很多。”她怯生生地说,“比如基因编程技术打破基因间化学键的原理。”

    “哦。”

    他起身从刚才她倚着的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在浸湿的沙滩上比划起来,一番深入浅出的教学,令柒柒获益匪浅。

    暮色笼罩,一个大浪过来,将方才书写的痕迹全部抹平。

    “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下次再教你别的。”

    “好。”柒柒眉眼一弯。

    这个女孩,笑的时候不代表真开心,眉眼弯弯的时候才是真开心。他洞悉了天大的秘密似的很得意。

    “你懂这么多,都是跟盘古先生学的吗?”

    “啊。”他顿了顿说,“是的。”

    “盘古先生真是学术界泰斗。其他方面就…常听说他一不高兴就把人丢进海里去喂鱼,是真的吗?”

    “老盘古先生的事我不清楚,可能也是为了保护研究所吧。小盘古先生,不是这样的,他很好。”

    “很好?那我是万万不信的。你知道我是怎么来的吗?”

    “嗯?”

    “被灌了安眠药绑过来的。这是人贩子才干的事。盘古先生,就是人贩子头目。”

    柒柒察觉男子脸沉沉的,意识到盘古先生于他而言不同,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每个人都有很多面的。”

    “你是仁爱班的?”

    “嗯。你也是吗?”

    “我是JQ大学分子生物学的,过来的时候正在读博。”

    “啊!我以为来这里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你为什么?”

    “我也是的。”

    顶级学校的博士生,竟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吗?柒柒对此充满好奇,但却不能继续追问。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程柒柒。里程碑的程,大写数字的柒。你呢?”

    “纪寒。寒武纪的那两个字。”

    纪寒看了看手表,糟了,没想到在这里呆了这么久。

    “我先回去,你注意安全。”

    “嗯。”

    柒柒目送他离开。

    纪寒。她琢磨着这个名字。

    生命始于寒武纪。她在书上看过:寒武纪之前,地球上仅有简单基因片段的微生物。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后,短短几百万年间迅速出现了各种无脊椎动物。至于寒武纪生命大爆发的原由,一直是未解之谜。有一种说法,地球之于太阳系、银河系,其实危机不断,光陨石灾难就如家常便饭,而银河系每一次风吹草动对地球来说,或是灭顶之灾,或是开天辟地。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很可能就来自银河系微微一阵风,巨大冲击促成各种基因片段的结合重组,于是短短几百万年间,各种高等原始生物出现了,慢慢人类出现了。人类历史长河,之于银河、宇宙,只是一瞬间,人类多么幸运,才能在这多如牛毛的灾难间隙中得以生存发展。

    纪寒,纪寒。她还在琢磨,一定在哪儿见过。

    突然,她如同醍醐灌顶般,冲到图书馆,央求管理员给开个门,然后在阅读器上找到看过的那本《基因编程自述》,打开扉页,上面赫然印着:“作者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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