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虞我诈的行为其实很蠢,借着各式各样的伪装,隐匿在阳光以外的地方,用阴谋来完成自己的目的,这是人类自古以来不仅不抗拒,反而很推崇的行为。

    简单来说,越是老阴逼,越能在古代吃得开。

    李承乾觉得这样其实很没有必要,有算计别人的时候不如积攒自己的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扯什么阴谋诡计会笑死人。

    礼部的官员来了东宫一趟,就敲定了阿史那雪和秀秀的身份,太子纳良娣跟寻常人家纳妾是差不多的流程,用不着婚礼什么的,抬到家里就完事儿了。

    直到傍晚,苏媛才回到了东宫,见太子坐的垫子有点薄,就吩咐宫女拿个更厚的过来。

    虽是夏天,可是直接坐在石凳上还是对身体不好。

    对老婆的关心,李承乾自然是欣然接受,还把她拽到了自己腿上坐着。

    苏媛只是挣扎了一下,就接受了这样的坐姿。见夫君看着草场里的狗和马出神,就问:“夫君看黑炭头和凌云干什么?”

    “我看的是它们的无忧无虑,你说,牲畜多单纯,只想着吃喝拉撒睡和繁衍后代,用不着勾心斗角,用不着盘算阴谋诡计,跟它们相比,人活着就像是在受罪,因为他们总会给自己找不痛快的事儿做,做自己会厌烦的事情。”

    “您可是觉得娶妾身娶错了?”

    在苏媛的胳肢窝挠了一下,顿时让她大笑着挣扎起来。

    “想什么呢,我就是说人,干嘛扯到自己的身上。好了,你就当我是在发神经,快去告诉厨房做饭,这下子东宫的人可就多了,不像以前,吃饭的时候就我一个,魏征那个老混蛋过来蹭饭吃都让我开心一会儿。”

    苏媛点点头,就起身去找厨房了。东宫现在变成她说了算,所以就要在很短的时间里尽快的熟悉东宫的各种事务。男主外女主内,哪怕是皇宫都是一样。女人只有打点好家里的事情,男人家才能放心的做大事。

    夏天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凉菜更让人喜欢了,特别是皇宫内不知道坐落在哪的硝石提纯处,总有干净的冰送出来,莫说是皇族,就连皇城里的官员们都因此而受益。

    以前总说当官是夏暑冬冷,如今官署里安装了煤炉子,夏天还能吃到冰,简直就是享受。

    东宫也是用冰的大户,最令李承乾意外的是唐朝竟然就有了茄子,问过厨子等人以后才得知现在的茄子叫昆仑紫瓜,早在汉朝时期就有了,虽然个头小,但是味道是一样的。蒸好的茄子拌着调料和蒜,放在饼上镇一段时间,就是绝佳的美味。

    用不着花哨的菜肴,今天东宫的主人们享用的就是单纯的米饭和蒸茄子而已。

    苏媛不喜欢吃蒜,但是碗里的是太子夫君夹过来的,也只能吃下去。

    阿史那雪倒是毫不在乎,甚至跟李承乾争抢上面蒜多的茄子。

    自从到了唐朝以来,李承乾就不得不吃上了大蒜。虽然大蒜味道不讨喜,可是这玩意儿对增强免疫力是真的有效果。

    又夹了一块茄子给秀秀,顿时让她受宠若惊。

    吃饱了,放下筷子,李承乾就对苏媛说:“宜春北苑就给阿雪住了,你住在光天殿,虽然宜秋宫宜春宫还空闲着,可是我问了礼官,秀秀的身份不足以让她有一个单独的宫殿居住,只能另起建筑,既然现在东宫的事情归你管,你就给她新建一个阁楼吧,在这之前,先让她跟着阿雪住。”

    苏媛点点头,饭前的时候,她专门清点过东宫的钱库,查看了账簿。实话说,她还从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钱,就这,按照方胜的话说,还是东宫收到的部分婚礼礼物,上午的时候已经搬走了很多。看来皇后说的没错,她想要摸清楚东宫的产业,都要好长一段时间。

    “妾身知道了,不会苛待秀秀妹妹的。”

    见苏媛这么说,李承乾也就没了多管的心思。将东宫的内务都交给了她,自己这个太子身在东宫就真的成了宅男了。什么都不用管,尽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好。

    吃过饭后,就回到书房处理奏折。

    白天的时候既然中书省没有特意标注加急,门下省也没有催,就说明今天份的奏折不是很重要。

    才处理了两封关于商业的奏折,第三封奏折就引起了李承乾的注意。

    这封奏折不是有关于商业的,甚至跟他都没有太大关系。这是一封弹劾的奏折,最令人意外的是,还是弹劾皇帝的。

    这就有意思了!虽说皇帝曾经多次怂恿群臣勇敢进谏,还多次赏赐魏征,表示自己是个能听得进逆耳忠言的老大。可是像这样的奏折,终究还是稀有的。

    皇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听听就好了,真像魏征一样追着皇帝添堵,不倒霉才是怪事情。别看魏征多次弹劾皇帝没问题,那是因为人家本身就是国公,而且有存在的必要性。

    放下笔,李承乾拿着这封奏折就看了起来。遣词排句还不错,语句里充满了忧国忧民的情怀。不过,一封阻止皇帝出行的奏折,用隋炀帝当例子,就有点过分了吧。皇帝心情不爽的情况下,给你安个“诅咒”之类的罪名都没问题。

    看完了奏折,也就理解了事情的始末。魏征说的没错,皇帝出行一次两次成功以后,不会消停,反而会变本加厉。有再一再二,就有再三再四。这一次,皇帝老爹给侯君集和洛阳刺史去了信,询问洛阳的情况,还询问出行临幸洛阳的可行性。

    毫无疑问,这就是动心了,跟学院渭水岐州不同,这一次皇帝想要去洛阳。

    其实去东都看看也不错的,不过,前提是这一次不要让太子再监国。

    拿起言官弹劾皇帝的奏折,李承乾随手就扔到了垃圾桶里。这也是朝堂上的惯例,除非是上奏的官员不想活了,坚定的要上奏,否则,遇到这样有风险的奏折,中书省的房玄龄就会偷偷的打回甚至直接处理掉。

    打开第四封奏折,李承乾就傻眼了。因为奏折的署名是杜如晦,跟前一封一样,也是阻止皇帝出行的。

    看完杜如晦的奏折后,再看看后续的几封奏折,李承乾顿时苦笑。这个时候他在想不明白老房在盘算什么,就是傻子了。

    一连几封奏折,都是朝中重臣的。弹劾阻止皇帝的奏折,按理说用不着送到东宫来,那么它们出现在东宫案头的原因就只有一个—房玄龄希望太子也跟着他们一起劝阻皇帝。

    “张赟,去叫孔老先生过来。”

    抓紧时间把寥寥几封商业奏折处理完毕以后,李承乾就等着孔颖达过来。

    左春坊就在东宫正对面,所以孔颖达没多久就进了东宫。

    “殿下,您急召微臣过来,可有要事?”

    “孔先生做,你先看看这些奏折。”

    孔颖达找了个椅子坐下,拿起奏折看了起来,没一会儿就眉头紧缩。

    “房玄龄这是要让殿下也上奏啊,这老混蛋,真是越来越胆小了。”

    李承乾苦笑道:“他这是准备让东宫挑起大头啊,毫无疑问,孤作为太子弹劾父皇,首先就是不孝,父皇暴怒的话,首先要收拾的就是孤,之后才是他们。再说,孤的奏折跟他们的奏折一起出现,父皇肯定会以为串联这些大臣上奏的,就是孤。”

    孔颖达笑着捋捋胡须说:“看样子殿下也看透这些计谋了,这很好啊,不过您既然看明白了,为何还要叫微臣过来?”

    李承乾还是苦笑:“这不是拿不定主意嘛,您说说,这个黑锅又大又黑,背上就是不孝,不背就是不忠不义,不管怎么选择都是不对。”

    这就是这件事上最难的一点了,上奏,就是子言父过,是不孝,视而不见,就是不关心国家社稷,是不忠不义。两头都堵的路,怎么走?

    令李承乾意外的是,孔颖达大笑了起来。

    “殿下,您的聪明才智去哪儿了?这道难题,看似只有两个选择,您就不能想出第三个来?”

    “第三个?”

    看孔颖达肯定,李承乾立刻苦思起来。

    想了一会儿,一道灵光就出现在脑海。抬头看到孔颖达探究的神色,李承乾毫不犹豫的拿起房玄龄的奏折,在上面盖上了太子的玺印。

    看到太子这个动作,孔颖达点点头,起身就走。

    这就是第三个选择,说到底就是第一个选择的变化版。上奏是一定要上奏的,但是,也要给皇帝说明自己的苦衷。按理说,这些奏折不在东宫的职权范围内,是应该送回中书省,由中书省直接交到皇帝手里的。但是,如果是东宫送上去,再出现太子阻止皇帝的奏折,那就是无可奈何才上奏的了。

    皇帝就算恼火,也不会把火气撒在东宫头上。毕竟,东宫是被胁迫着上奏的,罪魁祸首还是朝臣们。

    不过三言两语的点拨而已,就直接知晓了答案,在孔颖达看来,太子的智慧虽然还在“人”的范畴内,但是依旧令人叹为观止。

    这边,李承乾才让张赟把奏折送去皇宫,回来的时候,就带来了皇帝的召见。

    很多时候,甘露殿外值守宦官的脸色,就能表明皇帝的心情。要是这个宦官一脸的恐惧,就说明皇帝在暴怒,要是一脸的开心,就说明皇帝的心情极其不错。如常的话,那就啥事儿都没有。

    再三确定李涧的脸色很平常后,李承乾才在李涧疑惑的注视下走进了甘露殿。

    皇帝独自一人住在甘露殿的时候很少,可以说是很稀奇。

    见太子进来了,李世民就放下手头的笔,说:“难得啊,你竟然能看透房玄龄的想法,还找到了破局的方法。”

    “其实是孔庶子的点拨,要不然儿臣现在还在为难呢。”

    见皇帝老爹果然没有生气,李承乾才松了一口气,坐到了桌子的对面。

    现在皇帝处理政务已经不用案子了,而是书桌。不过作为皇帝,自然什么都要用最好的。东宫书房的书桌也不过两米长,一米宽,而甘露殿里的这一个,足足六七米米长,还集成了书桌、柜子、书架。用的料子,也是檀木,满是各种飞龙的浮雕,怎么看怎么像后世霸道总裁的桌子。

    这样的桌子是不可能抬进来的,只能是工匠带着材料进甘露殿,现场制作的。

    “既然你是被房玄龄他们催着上奏的,朕也就不生气,叫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真正的看法,你觉得朕去洛阳,是好是坏?”

    得,到底还是逃不过这一关。

    想了一会儿以后,李承乾才说:“儿臣还是觉得您不应该出行洛阳。”

    听到这句话,李世民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善:“说说理由,为什么不能?莫非是你觉得监国太累?”

    那是自然啊!能不累吗?

    虽然这么想,李承乾还是站起身拱手说:“儿臣不愿意隐瞒您,虽说监国很累,但是您能借着这个机会散散心,儿臣认为这是孝道,用自己的辛苦换取父亲的散心,还是值得的。但是,这一次不一样,您想要出行去洛阳,这是大大的不妥。

    首先就是关于帝王德行的问题,虽说您之前出行渭水、岐州,都是内务府出资,不占国库一点钱粮。可是,在群臣的眼中,皇帝不在京都统筹天下大局,就是一种不务正业。魏征当初就跟儿臣说过,您出行习惯了,有第一次就有第二第三第四次。如今您临幸岐州刚满一年,就又想出行,岂不是正中了魏征的猜测?

    再说,自周平王从镐京迁都洛邑,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隋炀帝从大兴迁都洛阳以来,洛阳就一直是一个微妙的地方。长安的百姓官员商人等,其实都很抗拒迁都的行为。虽说您没有迁都洛阳的想法,但是这次突如其来的巡视,势必会导致一些迁都的言论出现,弄得民心慌慌。

    所以,不管是从这两点哪一点来看,儿臣都不建议父皇出行洛阳。”

    说完,李承乾拱手弯腰,等着皇帝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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