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分田到户之后, 原本的丰收生产队也重新改名为桃花村,因为这两年政策放宽的缘故,村民们的日子也比过去好了许多, 至少不再像是过去一样每天累得要死, 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

    桃花村依山傍水, 地理条件不错, 分到每家每户的田就算是最次等的, 也要比其他村子的要肥沃一些,再加上后面的娘娘山上物产丰富,他们村子人家的日子要比旁的村子好上许多。

    现在刚过谷雨,春耕早就结束了,几场雨下过之后,山上的蘑菇野菜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村子里不少闲下来的村民们便三三两两地结伴上山采蘑菇挖竹笋, 运气好一点儿的, 挖来一大片,自己家能添几样新鲜菜不说, 剩下的也能拿到镇子上黑市去卖,多少能添个进项。

    北山洼这边儿地势崎岖, 加上这里就只有一片稀疏的野桃林,村民们很少会往这头来,因此这里便成了一些小年轻谈情说爱的场所。

    此时在一颗高大的桃树下, 穿着桃红色褂子的姑娘眼睛红红地看着对面的高大男人,哽咽着开口说道。

    “罗山哥哥,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阿戚是因为我才受伤的, 我不能不管他,对不起,你忘记我……”

    那个高大的黑脸男人听到年轻姑娘的话之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抓那年轻姑娘的胳膊,她颤抖着想要后退,然而脚下却不小心绊到了一根老树根,小姑娘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身体软软地向后倒了过去。

    那黑脸汉子见状,急忙伸出手去拉她,一拉一扯间,小姑娘便落入了那黑脸汉子的怀中。

    小姑娘的脸涨得通红,挣扎着想要逃出他的怀抱,然而那黑脸汉子却将她抱得更紧,如同铁塔一般的手臂死死地箍着她的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入自己的怀中一般。

    “婉桃,我好痛苦,明明是我先遇到你的,明明,明明我们才更合适,戚妄已经成了个傻子,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他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嫁给他之后以后还有什么依靠?”

    小姑娘原本还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但是心上人的这一番话却让她悲从心来,终究还是没忍住,趴在男人的怀中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也不想的,可是,可是我爹和阿戚哥哥爹早就定下了婚约,阿戚哥哥的爹又是为了救我爹才死的,现在阿戚哥哥又是因为我才傻了的,我怎么可能不嫁给他?”

    小姑娘哭得伤心,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滑落下来,她趴在黑脸汉子那厚实的胸膛之中,尽情宣泄着自己的痛苦。

    她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如果戚妄好好的话,她还能提退婚的事情,可是戚妄因为她才变成了傻子,以后是肯定娶不上媳妇儿的,如果她不嫁给他的话,那他一辈子就全完了。

    小姑娘的哭声让黑脸汉子罗山的心都要碎了,他很想不管不顾地拉着小姑娘到自己的姑姑面前,大声告诉她自己和婉桃两个两情相悦,她不能逼着婉桃嫁给戚妄那个傻子。

    可是罗山也知道李婉桃的性子,别看她娇娇软软的,像是棉花似的没什么脾气,可是她决定的事情旁人怎么说都没有用处,她既然已经决定了要跟戚妄在一起,照顾那个傻子一辈子,他再说些什么也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的命怎么那么苦?

    罗山死死地抱着李婉桃,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揉入自己的血肉之中,听着她那高高低低的哭声,罗山终于还是没忍住,他扶着李婉桃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婉桃,我们逃走。”

    此时罗山的眼眸之中像是有熊熊火焰在燃烧着,那灼热的温度仿佛能将李婉桃的身体都焚烧殆尽,她听到罗山说要她跟他逃走,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现在已经不像是过去了,出去还得需要介绍信,我们两个都成年了,我有一把子力气,你手脚也勤快,就算离开了桃花村咱们也能过得下去,我带你走好不好?我一想到你要嫁给戚妄,从此以后我们同出一个屋檐下,我却要看着你跟着那个傻子进进出出,我会发疯的,你跟我走,求求你了……”

    看着这个向来坚强的男人露出这样卑微的模样,祈求着自己跟他一起逃走,李婉桃只觉得心如刀绞,疼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她好像不顾一切地跟罗山逃走,可是理智最终还是战胜了感情,她将那疯狂涌动的冲动给压了下来,然后朝着罗山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逃走,如果我跟你逃走了,我至我的父母于何地?我爹妈对我那么好,我要是跟你走了,我下面的两个妹妹以后还怎么嫁人?我小弟以后还能娶上媳妇儿吗?”

    李婉桃很喜欢罗山,如果不是出了这么些事情的话,她愿意为了自己和罗山的未来争取一番,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她跟罗山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二人终究是没有办法在一起的。

    “对不起罗山哥哥,我们就这么算了……”

    说着,李婉桃趁着罗山心神大乱的时候,用力挣脱了罗山的禁锢,哭着朝着山下跑了过去。

    她跑得飞快,不敢回头,也不敢停留,她怕自己停下来之后原本坚定的心就会摇摆起来,她害怕自己最后会不顾一切地跟罗山逃走,哪怕她爱极了罗山,也绝对不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看着李婉桃飞快逃走的背影,罗山并没有上去挽留她,他跌坐在了地上,嘴里发出了如同野兽一般的嘶吼声。

    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老天爷还要夺走属于他的李婉桃?这到底是为什么?

    ****

    “大丫头,你回来了,快点帮妈把这些衣服缝一缝,你弟弟那个皮猴子又把衣服弄破了,也只有你的巧手能补得上。”

    等到李婉桃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调整好了心情,她回来前在村口的河边洗了把脸,眼睛虽然还红的厉害,但是也不像是先前那样无法见人了。

    李婉桃的妈妈张淑芳看到自己的女儿回来,急忙朝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把小儿子弄破的衣服给缝补一下。

    李家三个闺女,就数李婉桃的针线活儿最好,家里这大大小小的衣服基本上都是她做的。

    虽然这两年的日子比先头那些年好过了许多,但是乡下人家多年养成的艰苦朴素作风依旧没改,只是这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是调皮的时候,成天不是撵鸡逗狗,就是爬墙上树,身上的衣服一天得坏三回,也亏得李婉桃的手艺够好,要不然这衣服早就成破布条子没法上身了。

    李婉桃沉默着进了院子,拿起张淑芳递过来的衣服就开始缝补了起来,她在这边儿穿针引线,张淑芳则在另一边儿捡拾着之前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菜,准备腌上一些,给两个闺女上学的时候带去学校吃。

    她手上麻溜地忙活着,嘴上也没有一刻闲着,对着李婉桃絮叨了起来。

    “你跟戚家小子的婚期已经定了,就在下个月初……”

    张淑芳的话音未落,李婉桃手中拿着的长针就狠狠地扎在了自己的手指头上,十指连心,李婉桃疼得叫了出来,眼泪刷得一下便流了出来。

    张淑芳见状,急忙起身过来瞧,见李婉桃手指头的伤并不严重,可是她哭得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张淑芳这心里面也觉得咯咯唧唧的,十分难受。

    看着女儿那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张淑芳叹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之后,方才说道:“要不然我跟你爹说一声,看看咱们家拿些钱啥的补偿老戚家的,这婚事儿还是算了……”

    李家和戚家这婚事儿原本是顶顶好的,虽然戚家那小子身体算不得强壮,地里的活儿也干的不明白,但是他的学习成绩不错,在县里面都是能排的上号的,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是能考上大学的,上了大学的话,这以后就是吃公粮的人了,闺女嫁过去的话,日子也不会差。

    原本张淑芳对这门婚事儿是极为看好的,可是谁能知道中途竟然会出现那样大的意外?好好的一个学生,说傻就傻了,现在他那智商就跟五六岁的小孩似的,虽然比一般的傻子强一些,但是顶门立户那是万万不成的。

    戚家那小子出事儿之后,张淑芳就跟自家男人委婉地提过一句,说想要把这婚事儿作罢,他们家好好的闺女,总不能嫁过去守活寡不是?

    但是自家男人却是个死鸡头子,她刚刚露出个意思,自家男人便大发雷霆,冲着她发了好大一通火,之后更是亲自登门,把戚家和李家的婚事儿给敲定了,这婚期定的还急,下个月就结婚,这事儿已经被他家男人宣扬的满村皆知,李婉桃现在虽然没嫁过去,但已经是戚家小子铁板钉钉的媳妇儿了。

    先头自家闺女表现的一直挺镇定的,也不哭也不闹,似乎已经认命了,乖乖巧巧地准备嫁出去。

    虽然张淑芳心疼闺女,但是看到她也没太大反应,张淑芳怕横生枝节,倒是也没多说什么。

    可是现在看到女儿扎了手指头后哭成这个样子,张淑芬知道她心中委屈,这心更是难受的厉害。

    自己闺女怎么就摊上这破事儿了?

    听到自己母亲的话之后,李婉桃十分想不管不顾地说她不嫁给戚妄了,可是想到自己父亲的脸,想到戚家对他们的恩情,想到戚妄也是因为自己才变傻的,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手来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水,勉强朝着自己的妈妈笑了笑,瓮声瓮气地说道:“妈,我没事儿的,你别多想了,婚事儿都已经定下来了,哪里还能反悔的?戚伯伯当初救了我爹一条命,这是我们家欠戚家的,欠了人家的就该还,戚婶婶是个好相处的,戚妄虽然傻,但是也挺听我的话,而罗山,罗山他也是个懂事儿孝顺的,我嫁过去的话日子也不会差。”

    说到这里,李婉桃脸上露出了一抹勉强至极的笑容:“更何况我也不是吃闲饭的,只要我们勤快一些,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这女人家家的早晚都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呢?”

    说着说着,李婉桃眼中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接下来的话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可是又不想在自己妈妈面前哭,便借口身上不舒服,回房间休息去了。

    张淑芳站在院子里面,听着从闺女房间里面传来的那压抑的哭声,这颗心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子在哐哐哐地敲打着,疼得她浑身直抽抽。

    女儿嘴上说得好听,可是张淑芳却知道她心里面是不情愿的,她容貌生得好,又是高中生,喜欢她的年轻后生多得是,他们李家在村子里也算是数得上号的人家,李婉桃就算闭着眼睛选,都能选出来一个不错的男人,可是现在却要因为自己男人的恩情嫁给一个傻子……

    张淑芳咬了咬牙,心中做出了决定来。

    等到在家男人回来之后,她将李国富拽到了房间里面,说起了李婉桃的婚事儿。

    “当家的,我过去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儿算是我求求你了,别让咱们家婉桃嫁过去了,她性子软,有啥都不肯说出来,什么委屈都憋在心里面,你让她嫁给一个傻子,她这心里面别提多苦了……”

    然而张淑芳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国富给打断了,他寒着一张脸看着自己的媳妇儿,硬邦邦地开口说道:“这事儿你不用再跟我说了,我决定的事儿是不会更改的,戚老哥救了我,他用他的命换了我的,这个恩就得报。”

    “更何况过去戚妄好好的时候你不说退婚,现在人家傻了,你却说要退婚,哪里有这样的事儿?你信不信今儿我们把婚事退了,明天就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你以后还想不想在村子里面立足?”

    张淑芳似乎被说服了,可是想到自己女儿的样子,她还是不忍心:“可是婉桃她……”

    李国富再次打断了她:“你以为我不心疼婉桃?大不了以后她嫁出去我们多帮衬着一下,戚家的人都是好相处的,戚嫂子也是把婉桃当闺女一样对待的,她那样的厚道人,薄待不了咱们闺女。”

    可这哪里是戚嫂子好不好的事儿?嫁给一个傻子,以后哪里还能有什么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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