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富强被唐家老爷子单独留在里屋谈话,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

    唐小苔在路过二叔公的时候,听见二叔公垂着白须,对三叔公叹息。

    “不光彩的事儿,别提了。”

    唐小苔心里一沉。

    什么不光彩的事?唐富强的出身是不光彩的事?是唐老爷子早年犯了什么男女禁忌的事情么?

    难怪奶奶邹氏这般不待见唐富强,恨不得眼不见为净。

    “二叔公。”唐小苔喊得甜,乖巧道,“俺爹姓唐嘛。”

    这探听消息得拐个弯,不能直接问什么是不光彩的事情。

    但唐小苔这么一说,两个长老立马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春苔丫头,你倒是个伶俐的。放心,姓唐,这过去的事儿,就过去得嘞。不会亏待你们。”

    等到大晚上。

    唐小苔才知道这句“不会亏待”是什么意思。

    唐家老爷子还当真许诺给了唐富强分走一片地。

    只是这片地……贫瘠,废柴,一根庄稼苗都长不起来。

    慕容承听见老爷子要分给唐富强这片村北的贫地时,像是听到最好笑的笑话般爽朗大笑起来。

    “娘子。”他舒展长臂揽过唐小苔的肩头,不可一世地笑起来,“别种地了,没出路。不如讨好为夫。为夫的赏赐可比地里庄稼金贵多了。”

    唐小苔斜瞪了他一眼。

    “不是说好体己钱都给我的么,你的赏赐是我的,你的腰包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这一说,倒是把慕容承驳了个哑口无言。

    慕容承,“……”他是越来越说不过这女人了。

    唐家老爷子嘱咐完唐富强后,因为刚苏醒动静太大,只能又病恹恹地躺下睡去。这倒是让奶奶邹氏长舒一口气。

    当晚。

    唐富强刚从老爷子里屋出来,又被奶奶邹氏专门喊去了堂厅。

    唐小苔拉着豆子一起听壁脚,暗戳戳蹲在墙角跟偷听。

    奶奶邹氏的嗓音依旧不怒自威。

    “富强,老爷子待你不薄。”

    唐富强捣蒜般点头,他一想到老爷子赶他走,便难受到老眼通红。

    奶奶邹氏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这地,也分你了,宅基地的文契你得去里正公堂那里登记,等着划地盖房子。但是啊,这年头,咱们唐家没亏待过你们一家子。”

    唐富强连连点头,称是。

    奶奶邹氏眼含笑意,威严道,“你和这些半大小子们,在唐家吃喝,咱们也贴了不少钱。这钱,你可得还出来。”

    周围突然安静

    豆子和唐小苔听愣住了,唐富强也愣住了。

    这是,在要钱?

    唐富强难以置信地抬起老眼,道,“娘,这几年的吃食,俺还要贴钱?俺也姓唐啊。”

    陡然,奶奶邹氏冷笑一声,眯起老眼,沙哑道,“你也姓唐,不错。但人不能忘本,你心都飞出去了,想要拍拍屁股跑路?这传出去,人人都说你唐富强心眼多,不老实,不孝不敬啊知道么。不孝不敬!”

    唐小苔听了个一头困惑,这分家了还要把之前的生活费还上?有这么个说法么?

    邹氏不会单纯地想要在唐富强临行前敲一笔竹杠。这摆明了是欺负老实人啊。

    唐富强垂着头唯唯诺诺,俨然一副老祖宗说什么他就答应下什么的好态度。不顶撞,顺着来,这是孝顺男人的基本。

    终于,唐富强问了句,“娘,要给多少。”

    唐小苔耳朵都竖起来了。

    豆子也浑身缩成一团有些紧张。

    奶奶邹氏不动声色地比了个手势。

    唐富强惊呼道,“八两?娘,这,这有点多啊。”

    奶奶邹氏冷哼一声,“再想想。”

    唐富强更惊诧了,“八十两?娘,俺,俺没那么多钱。”

    奶奶邹氏顶起三角眼瞪视他,威严道,“再想想。”

    唐富强顶着这两个手指头瞧了半晌,更小心翼翼试探道,“八,八百?八百两?”

    奶奶邹氏重重冷哼一声,“是八百两。你要还的不只是这几年的吃食,还有那块地的钱。你以为老头子当真把地划给你?亲兄弟明算账,这地给你,你可不能忘本不能当真一点不给。这地多大啊,足足十几亩,可值钱!”

    唐富强愣是没有算明白,这十几亩再怎么矜贵也值不了八百两。

    八百两,天价啊!

    墙角边,唐小苔忍不住冲进去,气笑了,“奶奶,村北那块十几亩的地,现在都荒着。您不知道为什么荒着,那我来说。那压根不是良田,是寸草不生的贫瘠地!就算种萝卜,也只能勉强种出金针菇大小的萝卜,连种子本都收不回来。所以压根荒在那,长满了杂草!”

    突如其来的辩驳声,把唐富强和奶奶邹氏都吓了一跳。

    唐富强连忙呵斥,“春苔丫头!谁教你出来的,回去!别没大没小,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要是平时,唐小苔一定乖乖听唐富强的话离开,但这一回,不同往日。

    “奶奶。”唐小苔当仁不让,腰杆挺得笔直,“您想要钱可以,但也不是这样的讨要法。这知道的人,明白您是遵照老爷子的话,帮爹分家。这不知道的乡亲一嚼舌根,那妥妥的是您故意为难爹啊。哪家庄户人家能教出八百两?就算这辈子,下辈子也交不出来。”

    奶奶邹氏老脸拉得铁青还长,气得浑身颤抖,低喝,“唐富强你瞧瞧!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娃子!没大没小,没上没下,这几年的吃食真是吃到屁眼里去了!白吃!”

    唐富强也气得拉长老脸,呵斥道,“春苔!赶紧回屋里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唐小苔见唐富强当真是一门心思愚孝顺从邹氏,也把话撂开了说。

    “奶奶,别的我不说,要是您真的问爹要八百两才能分家,您知道有啥后果?那就是,分不了家!这非但分不了家,咱们唐家还会变成全村人的笑话。里正,李婶,春花嫂子过来一问说,哎呀你们家二房不是要出去么,咱们还出不去啊。我告诉她们,奶奶舍不得地,也舍不得钱,问爹讨要八百两哩。”

    奶奶邹氏脸色大变,十分难看。

    庄户人家最烦自家家务事被人嚼舌根。何况她喊出八百两也确实刁难人,她原本只想着逼秦氏多干点绣活,临行前再狠狠捞一笔。但她没料到唐小苔这么豁得出去,自家丑事都不怕抖出去,还要张扬给全村人听见。

    唐富强见唐小苔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光棍样,长长叹了口气。

    这闺女,长大了,他是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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