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两侧的荒原起伏不定, 救护车一路鸣笛, 疾速驶向前方。

    这是要去哪里步重华想。

    他看见脚下这条路突然变得很长, 尽头充斥着黑暗、寂寥和虚无;远方传来打火机咔擦轻响, 一小簇火苗幽幽亮了起来,然后在半空划出一条火弧, 啪嗒落在地面。

    紧接着,那火苗迅速卷成火舌,舔舐楼梯,顺扶手攀爬而上, 呼一声点燃了地面, 随即燃起千里莲池般无穷无尽的大火

    步重华瞳孔扩张着火了

    吴雩还在里面,他人呢

    “吴雩”

    烈焰噼啪卷上木梁。

    “快出来”

    墙壁窗缝中卷入滚滚黑烟。

    “你在哪出来”

    烈焰仿佛摩西分海, 唰一声向左右两侧分开。步重华疾奔的脚步踉跄停下,只见一道熟悉侧影靠墙跟坐在被熏黑的空地边,右侧脸颊被火光映得通红,静静地望着他。

    “吴雩, ”步重华喃喃道。

    他们彼此对视,辽阔渺远的空间变得非常安静, 只有烈火炙烤房屋发出噼啪声响。吴雩仿佛突然变得非常年轻,发梢随风扬起, 眼角比现在更平滑些;他有一点留恋似地望着步重华, 终于站起身, 露出了左侧半边已经被烈火烧得支离破碎的身体。

    “你要做什么”步重华仿佛有种预感, 声音奇怪地颤抖起来。

    “”

    “你要做什么过来”

    吴雩没有回答, 目光伤感平静,向后退了半步。无边无际的火焰莲花随着这个动作同时怒放开来,千万朵映在他眼底,下一秒他举手轻轻挥了挥,那是个告别的手势

    紧接着火焰冲天而起,顷刻间将他另外半侧身体也吞没了

    “吴雩”

    步重华失声喝道,拔腿就追,旋即一脚踏空

    扑通

    明明是没有声音的,廖刚却下意识察觉到什么,猛地从病床边抬起头“步队”

    步重华翻身坐起,动作幅度大得呼啦带起风声,输液铁架哗啦翻倒,险些砸在地上,被廖刚眼疾手快扶住“你没事吧卧槽快躺下”

    这是在哪里

    雪白灯光映在四面墙壁上,病房里干净明亮,设施齐全。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马路上车辆经过的声响却仍然十分频繁,墙上挂钟滴答作响,时针刚刚走过十点。

    步重华肋骨刺痛,昏沉晕眩,心脏兀自在扑通扑通地跳。足足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意识到这病房的布置并不陌生,正是南城分局边上的津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他刚才只是做了个梦。

    “您真的没事吧有没有感觉好一点”廖刚从病床边椅子上站起身,仍然非常担心。

    “”步重华喘息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发高烧了,早上四十点五度,县医院说他们那边水平有限,怕你一路烧下去引起感染,到时候没法处理。宋局就说让我们赶紧把你转来津海一院,顺道把昨晚抓的丰源村邪教村民一波带回来还是这儿医疗条件好,那药一用针一打,下午烧就退回了三十八度以下。话说你刚才怎么回事做噩梦了啊”

    步重华下意识点点头,喃喃地道“我梦见吴”

    他蓦然顿住。

    廖刚不解“梦见啥”

    “梦见起火。”步重华喉结上下一滑,好似本能地咽回了什么,说“我们在郜灵家探查的时候外面有人点火,吴雩陷在火场里,怎么都出不来看上去不是很开心。”

    “哈”廖刚心说这不废话吗,换我陷在火场里我也开心不起来啊,不仅开心不起来我还要哭了好吗

    步重华却明显不欲多提“吴雩呢他也回来了”

    “没呢。”廖刚向窗外扬了扬下巴“许局他们去处理丰源村搞邪教的事,需要有人带路辨认昨晚的现场。我本来想留在那帮忙,许局说小吴没有大碍了,叫我麻溜的带你回津海,他们最迟明天下午就能处理完回来。”

    步重华本能中感觉有一丝不妥,但他被烧得昏昏沉沉,一时也没有想到是哪里不妥“吴雩跟许局在一起”

    廖刚点点头。

    “吴雩还算听许局的话,但许局身边肯定有市局其他领导,那些人的面子吴雩未必肯买,万一起冲突不好收拾。”步重华撑着额角想了想,吩咐“你跟楼上烧伤科赵主任打个电话,让他找两个实习生,明天一早开车去丰源村接吴雩,就说他手烫伤严重,可能要回去植皮,这样许局肯定放行。如果那边还有其他市委领导再问,就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哎行”

    廖刚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手机往窗边打电话去了。步重华呼出一口气,靠在病床头上,面色沉郁不惊,没人看得出他眼底不动声色的晦暗。

    他又想起了那道隔着火海的侧影。

    那一幕场景清晰得不像做梦,甚至火光中吴雩年轻的面孔都历历在目他的侧颊不像现在这么削瘦,眼窝也没有现在这么深,明暗光影更加柔和;困兽般伤痕累累却又尖锐凶狠的气质从他身上褪去了,他垂手站在那里,看起来非常平静,还有一点忧郁。

    那火舌仿佛从梦境中舔到了步重华心里,灼得他心头微微发烫。

    十三年前档案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玉树临风、神采飞扬,让人见之自然生出欣羡;他梦中的吴雩却形容失落、意气萧索,仿佛一株生长在地底不为世人所知的植物,令他在偶然得以目睹的同时,爆发出一股破闸般的,混合着酸楚与苦涩的欣喜。

    廖刚打完了电话,从窗口转回身。步重华强行打消了脑子里所有念头,一眼瞥见廖刚顺手放在地上的案情材料,随便翻了几页。

    “这是昨晚连夜审讯的那帮邪教村民,按你说的一定要先找出那个放火的外地人,但根据几十份口供对比,被抓捕的上百个村民全都各有亲属联系,没有符合条件的嫌疑人。我们正扩大调查范围,最迟明天县公安局就该把调查结果送上来给我了。”

    步重华点头不语,半晌把材料往地上一扔,说“跑了。”

    “啊”

    “防暴大队活儿糙,昨天夜里赶来那阵势,傻子才不知道跑,换我我也跑。何况纵火者本意是杀人灭口,未必是邪教徒,犯不着跟那些村民一起留下来殉道。”步重华呼了口气,说“从点火源、助燃物入手吧,再联系交通管制局查一查监控录像。这个人纵火吹哨的时间拿捏非常精准,可能一直在盯着我和吴雩,说不定在我们离开宁河县的时候就已经跟上来了。”

    廖刚一一记下,思索半天,忍不住“操”地骂了声“好容易查到郜家这条线索,又被一把火烧没了姓巴的到底是什么人,明儿一大早我就亲自带人去审郜伟熊金枝那俩玩意,一定要把这条线索再撬出来”

    “你忘了我们拘留室里还关着一个人了吗”步重华突然扬眉道。

    “” 廖刚迟疑“李李洪曦”

    姓李的现在是全支队仇恨榜上第一名,那孙子完全就是个走投无路的瘪三,嘴就跟上了拉链的铁蚌似的,拿千斤顶都撬不开,怎么能成为警方的切入点

    步重华说“你把我钱夹拿来。”

    廖刚莫名其妙,起身从挂在衣架上的制服长裤口袋里掏出钱夹,不好意思中又夹杂着一丝期待“队长您看,这多不合适啊,虽然知道您有资本随便花,但这一言不合就给钱”

    步重华面无表情地从钱夹内侧摸出几张照片,扔在他面前。

    “传出去指不定让人对咱俩的关系产生什么误会呢这啥”

    拍立得出来的相片已经发白了,接连被烟熏、火烤、跳楼、搏斗,个别张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但在病房灯光照射下,还是能清晰辨别出那一幕幕赤条条交叠纠缠的画面,其中赫然正有李洪曦

    “哎呀卧槽”廖刚眼前放光,说“这赘肉真恶心真辣眼睛”

    “吴雩在郜家地窖里翻出来一大本相册,可惜我当时急着冲出去抓人,只来得及抢出几张,里面恰好就有他。如果不是因为他过灵床的次数特别多,那就应该是天意了。”步重华说“带回去送到物证室,着手安排对李洪曦的第三次审讯吧。”

    “我看是郜灵在天有灵特意安排的,嘿”廖刚兴冲冲把那几张照片往怀里一揣“那我先回去了您这儿没其他事了吧不用点哪位警花过来盯输液瓶了”

    南城分局女性警员数量甚少,因此内勤四十岁以下都统称警花,外勤条件更加放宽,退休年龄以内的都可以算。

    步重华想了想“你先让小桂”

    廖刚说“小桂法医不行,小桂法医是技术队千顷荒地一枝花,王主任一般不外借给咱们。”

    “把年小萍的尸检结果再发给我一份。”步重华冷冷道“这个案子我至今想不出跟年小萍有什么关联,趁现在没事,再看尸检报告琢磨琢磨。”

    “”廖刚张着嘴无声地指了指手机,比了个ok的手势,灰溜溜夹着尾巴去打电话。步重华坐在床头闭目养神,听见少顷对面接通,却是法医室其他值班员接的,说“什么小桂法医今晚不在,出差往丰源村去啦,要不廖哥找王主任拿个复印件”

    “等等,” 步重华蓦然发觉不对。

    廖刚回过头,只见他从病床上坐起身,狐疑道“法医去丰源村该干什么,现勘不够用”

    “哦,这倒不是。小桂法医是今天凌晨走的,因为丰源村那边死了人,许局说县公安局法医不够用,让他赶紧去主刀,现今还没回来呢。”

    步重华接过手机“死了谁”

    电话那边的值班员还以为对面仍然是廖刚,漫不经心说“是一个叫郜家宝的村民,据说昨晚邪教暴动时独领风骚,不知怎么就受了伤,又被人群踩踏,送到医院没救过来嗨你说这事儿,是不是自己浪催的”

    受了伤又被人群踩踏,那边需要有人辨认丰源村现场

    许局说小吴没有大碍了

    步重华闪电般意识到什么,声音一下变了“许局还在丰源村吗你们见到许局没有”

    “哎哟,步队”值班员一个激灵,险些条件反射起身立正“许局半小时前刚从县里回来,不知道现在在哪,您要跟许局说话我找局长办公室接一声儿去”

    “”

    廖刚只见步重华脸色不对,有点担心“步队”

    步重华没回答,突然一言不发把电话挂了,然后抓起床头柜上他自己的手机就开始打吴雩的电话,然而连续拨了三次,次次自动挂断,全都没人接

    “你有吴雩微信吗”

    廖刚莫名其妙“这个还真没有,那小子他根本没微信”

    步重华心脏止不住地向下沉,没等他说完,手上直接一通电话打给了许局的私人手机。这次响铃半天后终于接通了,许局悠悠道“喂”

    “吴雩人呢”

    许局一下哽住,半晌叹了口气“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情况是这么回事的”

    廖刚凑在病床边,隐约感觉到许局低声压着嗓子,但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他也不敢贴耳上去听,只看见步重华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最终简直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约莫半分多钟后冷冷吐出“知道了”三个字,随即把电话一挂。

    “步队您哎”

    步重华用枕巾压着手背把针头一拔,起身迅速换上衣服,抓起钱夹、钥匙,拔脚就往外走。

    廖刚大惊失色“卧槽你这是上哪儿去快回来你水还没吊完呢”

    “回分局。”步重华一把拉开病房门,头也不回道“他们把吴雩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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