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gm——《雨因你而下,于你而止》)

    落地窗外层层叠叠的云霞柔美的像是融化的橘子冰淇淋,一道银色的光河隐隐的浮现出来,一只飞鸟慢腾腾的飞过残留着落日暖意的天穹。

    暮光在飞速的消散。

    月亮的轮廓渐渐清晰。

    穿着蓝色校服的少女一动也不动的站在他的身后,在皎洁的月光中,仿佛亘古以来就已陪他站在这里。

    一个世纪,好几个世纪,又或者从宇宙诞生直到毁灭。

    程晓羽的手心里已经攥满了汗,直愣愣的注视着这个本已经存在在记忆中的妹妹,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目睹了神迹。

    “怎么能美丽到这种程度?”

    此时此刻,程晓羽小小的脑袋里全是大大的问号。想起周佩佩的话,程晓羽真觉得自己是武大郎喝奶——跳着脚的嘬(作)。

    他没来由的有点胆怯,他怀疑这是少年程晓羽下意识的反应,可又觉得自己有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他无法解释一个快要三十岁的男人为什么会对一个少女心存敬畏,这实在有些荒谬。不过很快他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肯定是因为周佩佩中午对她的描叙,以及周佩佩言辞间的隐约的畏怯。

    一个人连自己亲妈都有些害怕的女孩,该是何等的凶残。

    程晓羽在苏虞兮冰冷的凝视中,情不自禁的退了一步,手就按在了背后的施坦威上,琴房里回荡起了“当、当、当、当”的奏鸣,巧合之下竟然有些像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沉重又激昂悲歌。如果窗外不是一派宁静的夜色,而是电闪雷鸣的夜晚,程晓羽一定觉得自己看到了女鬼,散发着凛冽气质的美丽女鬼。

    苏虞兮皱了皱眉头。

    程晓羽慌忙站直了身体,滚动了一下喉头说道:“对.....对不起。”

    “谁准你进来的?”苏虞兮毫无感情的问。

    程晓羽想了想还是没有出卖周佩佩,结结巴巴的说道:“我就是下午没事,所以进来随便练练,不好意思,有些忘了时间.....”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因为这莫名其妙的畏惧而恼火,情不自禁的在心里哀嚎:“我的天~!我在怕些什么?难道是因为条件反射?”

    苏虞兮又扫了眼摆在钢琴上凌乱的琴谱,面无表情的说道:“以你的水平,还是该从巴赫练起。”

    尽管苏虞兮的态度算不上友善,有点冷嘲热讽的意思。但比程晓羽想象中的刁钻刻薄冷酷无情已经好了很多,没有将他大卸八块程晓羽已经很满足了。

    程晓羽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太久没有练了,有点生疏。”

    “出去吧。”苏虞兮说。

    “哦......”程晓羽弯腰将凳子扶正一些,就快步向门口走。

    “把琴谱摆回原来的位置。”

    程晓羽又连忙转身,回到钢琴边,在苏虞兮淡漠的视线中,手忙脚乱的将钢琴上那些凌乱的琴谱收成一叠,只留下了那本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抱着琴谱,满头大汗的走到了书柜旁,按照记忆把那些琴谱一一放回原位。

    “放好了。”程晓羽松了口气,轻声说。

    “以后就算是我妈允许也不能进我的琴房。”顿了一下,苏虞兮又冷淡的说道,“把门关上。”

    程晓羽回头,看见苏虞兮已经坐在了琴凳上,她没有打开那本《勃兰登堡协奏曲》的意思,而是挥舞起白皙纤长的手指,开始不疾不徐的敲击着琴键。

    第一个旋律跳出来,程晓羽就听出来了这是莫扎特最耳熟能详的《g小调第40号交响曲》k.550第一乐章。

    她的律动很轻盈,但琴键之中却迸发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紧迫节奏,她右手在黑白色之间点燃了一朵又一朵的火焰,左手拨动音符如水流淌,水与火在不断攀升中的曲调中跑动,相反的情绪逐渐融合,排列出理性而又华丽的乐章。

    在苏虞兮的演奏中,本该优雅而辉煌的乐曲变得淡漠沉郁。

    如果是以前的程晓羽一定会觉得苏虞兮这是在乱弹琴,但此时的程晓羽却觉得苏虞兮在用琴键唤起悲剧性的冥想,仿佛莫扎特在用他的音乐诉说一生的失望以及对死亡降临的预感。

    程晓羽想在音乐中流连不去,却知道苏虞兮并不喜欢他聆听她的琴声,也许应该是不喜欢任何人聆听才对。

    在她的琴声中,程晓羽已经敏锐的觉察到了这一点,她的弹奏中充满了单调、枯燥、冷漠的调性,像是数学家借由琴键排列组合成内心情感的抽象集合。

    它既是来自心灵深处,也是自宇宙深处。

    程晓羽踏着节拍无声的穿过月光流云雾霭,他走到了门口,小心翼翼的拧开了门把手,像是害怕打扰苏虞兮的弹奏。他拉开一道门缝,慢慢的轻轻的转了过去。

    他站在门缝间,再一次偷偷看了坐在钢琴前的苏虞兮一眼。

    红色的丝带蝴蝶结在冷冽的空气中摇动,像是星空下的风铃飘带。她的手臂连同手指如晶莹细长如一枚玉器。她的容颜像是每个少年梦中的幻想,也许她住在隔壁,也许她在同校的某个班级,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像一首存在于脑海中的美妙诗歌,你声嘶力竭的赞美,却怎么也写不出她的美与距离。

    程晓羽其实并不清楚苏虞兮是一位怎么样的少女,却仍然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幸福。他不觉得这种满足感应该来自于他,却还是下意识的认为,能和苏虞兮同处屋檐下,肯定是件美好的事情。

    想看看在下雪的冬夜,倾听她的琴声。想看看她走过雨后的月桂,眺望夕阳坠落。想看看她在熹微的清晨,于湖边慢跑。这种无需企盼,每天就能见上一面的人生,真是一种幸运。

    程晓羽关上了门。

    那清脆又哀伤的琴声陡然变得遥远,仿佛隔着山重水复。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开始远离那令人不舍的乐章。程晓羽停下了脚步,站在转角的方形廊柱便眺望玻璃屋子里的苏虞兮。

    朦胧的钢琴声在夜色里隐约如风中的花香,少女在月光下演绎着超越年岁的优雅。

    程晓羽在莫扎特的优雅乐曲中听到了葬礼的回声,死亡摒弃了浮华,优雅成为了悲伤的凯旋。

    他觉得没有错,优雅应该带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忧郁。

    如果让他找出优雅的同义词,它绝对不是是典雅、高贵这样千篇一律的肤浅辞藻。

    而是孤独。

    如果让他用一句话来形容优雅,它不该是《傲慢与偏见》中的矫揉造作,也不该是斯嘉丽·奥哈拉那种艳丽而野蛮的俗气。

    它该是——“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就像是苏虞兮。

章节目录

虞美人不会盛开在忒修斯之船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小说看看网只为原作者赵青杉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赵青杉并收藏虞美人不会盛开在忒修斯之船最新章节